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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線行|頭戴防塵罩 腳蹬翻毛鞋 我在川西造大炮

原創
2020-04-29  煙雨龍山

1971年初冬的一個清晨,一列綠皮火車穿越巴山蜀水的晨霧,奔馳在川黔鐵路上。車廂里,幾十名年輕的男女青年,在列車鏗鏘有力的“哐當、哐當”聲中醒來,不斷打望著車窗外的景色,逐漸恢復起興奮又好奇的心情,男女青年唧唧喳喳、歡聲笑語和疑問相雜,都在猜測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呢?

這是一群剛從農村招工上來的知青,當年我就是他們其中的一員。我們凌晨三點從成渝鐵路永川火車站上車,在小南海車站轉道川黔線,要奔赴江津縣一個國防三線工廠。

望著窗外不斷掠過的閃影,我的心也開始興奮地暢想、憧憬……離開“71009”部隊(即農村生活一把鋤頭、一根扁擔、兩個糞桶、一把糞勺的形象戲稱)了,即將成為一名國防軍工新戰士,新的生活就要來臨。想到在農村插隊時,各工廠開始面對知青和轉業軍人大招工,但畢竟下鄉知青和“轉哥”很多,招工名額較少,而且與我在同一個生產隊落戶的哥哥上半年才招工走了,我年紀又不大,好事落不到我頭上,不去奢望能被工廠招工,自己安心當幾年知青或繼續去報名參軍吧。出乎意料的是,11月上旬的一個下午,當我正挑著糞桶與社員們一起給冬小麥澆糞水時,生產隊長突然通知我,大隊黨支部決定,讓我去公社填招工表,我一下愣住了:國家秋季征兵不讓我報名填表,現在招工卻照顧我?看來大隊、公社領導沒有忘記我,一旦當了工人,我一定好好工作,要對得起公社的社員和干部對我的愛護和關心。于是連著幾天到公社填表、政審、面試、體檢、轉戶口糧油關系,一路順利。

負責招工的同志是晉江機械廠勞資科的王文和、袁振奎、賴壽培和廠醫院的醫生李永六等人。他們講,在國防廠工作跟當兵一樣,都實行軍事化管理,進廠后一定要好好干才行哦。嘿,當兵愿望沒實現,能當一名國防軍工戰士也很光榮啊,當然會好好干的!我心里美滋滋的,別提有多高興了。臨走時,社員們連續兩天給我熱情踐行。11月30日,我結束了在永川縣何埂公社同興大隊二生產隊兩年多的知青生活。當天在永川縣城集中住了半宿,現在,便走向了陌生的、讓人無限憧憬的三線兵工企業——國營5057廠(即晉江機械廠)。

早上八點左右,我們在一個叫夏壩的火車站下車,一輛解放牌卡車拉著我們爬行在彎彎曲曲的山區泥石公路上,兩邊林木繁茂、村莊梯田錯落有致,看著這一派山區農村景象,不少人都感到十分詫異,一些女生就驚問,這是要把我們拉到哪兒去呀。招辦的同志熱情耐心的跟我們指點講解哪兒是醫院、車隊、單工區等等,大家的心逐漸安定下來。進工廠大門時,門口兩個民兵都全副武裝、荷槍實彈的執勤站崗,真是軍事化管理的國防單位呢。

我們在單工區職工大食堂放下行李,迎接我們的是名叫向培元的副連長。他告訴我們,我們全都是他所在的第三車間工人。一陣立正稍息后,我們整隊進廠,經過十多分鐘山路步行后,我們在廠勞資科完成了填表、分工種等等事項。同時每人借領了10元的工資做生活費。然后向副連長再帶我們返回職工食堂旁邊的后勤福利科,安排大家領糧卡、買飯菜票;領床鋪、安排宿舍等等。最后,向副連長告訴我們,明天大家不要遲到,早七點以前都到車間報到,要組織我們進行三天的學習教育。

晚飯后,我與幾個新來的知青伙伴一起,爬上福利科后面的山坡仔細地俯瞰廠區:在沿著山勢蜿蜓的圍墻和鋼絲網內,山巒起伏的山溝中隱現著許多工房,機器的轟鳴混合著鋼鐵的碰撞聲在溝壑里震天作響,射向天空的弧光夾雜著升騰的煙霧彌漫在山巒林間。右面山坡下,一條泥石公路在經過農田水溝處,有幾根圓木搭成的公路橋,通向比單工區這邊還高峻的山地。那是一大片依山而建,掩映在茂密的樹叢中的家屬區。這就是七十年代初期的晉江廠,一個現代化的國防三線企業給我的總體印象。我的新生活就要從這兒開始了。

當晚,送走了從永川一直陪我來到工廠的知青同學余時何后,我與先期進廠的同車間工友曾維欽、陳秀龍、李志明等幾個工友在宿舍里擺龍門陣,得知曾維欽是搬運工、陳秀龍是打字工、李志明是噴砂工,他們后來都成為我的好朋友。可惜陳秀龍、曾維欽都先后作古了,這是后話不提。他們給介紹:工廠是生產100毫米高射炮鑄造翻砂件的配套廠;對外廠名國營晉江機械廠,內部代號5057廠;通訊信箱為6573信箱,三車間為16分箱。

工廠對保密工作很重視,要求很嚴格。各車間按部隊編制稱連或連隊,車間主任叫連長、書記為指導員;我們三車間內部簡稱202車間,加上201工房,組成第三連,是鑄件清理車間,也是產品生產最后的一個關口,它的后續工序是能夠直接出廠的成品。所以是工廠很關鍵的一個車間。但工友們也告訴我,清理車間是全廠最苦的車間,而清砂工又是車間里最苦的工種。我便問,難道還有比當農民栽秧打谷惱火?工友說,你干起來就曉得了。這一說,把我來廠前憧憬著在工廠可以好好學技術,掌握現代工業技術,爭取往后成為八級師傅的美好理想攪得模糊起來,心中硬起硬起的,覺得夢想與現實撞擊了,感到很不是滋味。不過轉念間想到我家兄弟姊妹多,生活十分困難,有個工作不容易。而且我離開農村時,也跟鄉親們提過勁,到了工廠一定好好工作,要對得起兩年多時間里,鄉親們對我這個重慶小知青的愛護和關照。心想,別人都干得了,我還干不好么?和尚都是人做的!怕啥,再苦再累的工作,我也得干下去呀!

第二天一早,當嘹亮的軍號聲響起,我們早餐后,就急急忙忙地踏著工廠廣播里雄壯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歌聲,一路爬坡上坎,走過彎彎曲曲的公路來到車間。

我們四十個左右的新工人,二十歲以下的男青工和多數女青工都分配在艱苦崗位上。所以三天的學習班中,車間連長綦振忠、副連長向培元;指導員王允先、車間文書張萬榮;計劃組長包德時、調度邢全根、業務組長趙貴林車間大小領導都先后給我們講話上課。期間,廠軍管會兼革委會副主任,軍代表付開道也來給我們講了話。說明當時工廠對我們這批人員還是很重視的。我們是“備戰備荒為人民、好人好馬上三線”的光榮的軍工戰士等等。聽著這些政治教育和激勵人心的口號,年輕的我們很容易就被感染和接受了。學習中,從定量、保健品等級、勞保用品的發放標準看,便可知道這項工作的艱苦程度。我們干清砂工沒有學徒期而叫試用期,僅需一年即可轉正,試用工資每月為28元加1.5元糧貼,糧食定量每月43斤;保健品為二級檔次,大約每月為十幾元的標準(給保健票,不發現金);勞保用品則有全套勞動布衣帽、反毛勞保皮鞋、電焊長筒皮手套、帆布手套、帆布長統腳套、口罩、防塵面罩(象防化兵使用的防毒面具)、平光護目鏡、電焊面罩(墨色鏡片遠遠深過電焊護目鏡片),各種防護用品有九樣之多。由此可見這工種要面對的是什么樣的生產性質和勞動環境。

我們從事的是與鋼和鐵、火與電、高壓風動工具、震耳欲聾的高分貝噪音、含有高濃度重金屬微粒的混合粉塵以及各種有毒有害氣體打交道的工作。當我們全副武裝打扮起來后,活生生就是一個“變形金剛”奧特曼。

勞動環境的惡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清砂工不是技術工,純粹就是體力活。它不是靠操作機器來生產,而是靠體力和手工工具來對產品進行加工處理。作為大口徑火炮的毛坯鑄件清理車間,產品絕大多數都是“傻、大、黑、粗”的鋼鐵坨坨。正常生產期間,車間起重吊運行車往往忙不過來,在產量要求和時間壓力下,沒時間也不可能等著行車來翻動起吊鑄件。幾十上百斤的鐵疙瘩,操作者基本上都是自己動手或相互幫忙,用人力來搬動、翻轉、挪移鑄件。沒體力絕對“享受”不了一個月43斤的高定量口糧。就是在我們進廠后旋即而來的寒冬臘月天,每天工作下來,都是滿面塵灰煙火色、渾身臭汗濕衣衫。

雖然我們每天都是在這種噪音與粉塵彌漫、煙熏火燎相雜的環境下工作,但是,仗著我們年輕力壯,又有當知青兩年多時間體力勞動練就的身板基礎,翻動幾十上百斤的鐵坨坨還是不在話下的。更使我們自我寬慰的是在一個蛋白質和脂肪都相當缺乏的年代,全國人民生活都十分艱苦,能有較高的工資收入和糧食定量,每月又有固定的保健食品供應,對我們這些經過三年災荒吃過糠菜、十六七歲下過鄉的知青來說,能這么早就招工出來,而且還在一個國防軍工廠當工人,畢竟是很光榮的事。更何況那時的正統教育總有“保爾.柯察金”和“中國的保爾一吳運鋒”的英雄形象在激勵著我們;也有“苦不苦,想想長征二萬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輩”的口號在鞭策我們。從當時那種歷史背景看,這種有吸引力的物質與精神條件,很容易很自然地讓我們這批不到二十歲的小青年安下心來,好好工作。至于漫天的粉塵和難聞又刺鼻的煙霧是否對身體有危害,年輕的我們既不了解,也沒考慮那么多。對于工作中時常出現的鋼液火花掉落腳上,強烈的電弧光常常灼傷雙眼的事,我們完全當成小菜一碟,嚴重時去醫院簡單處理就過去了。這些現實與幢景之間的碰撞,我的工友們進廠初期,都有過一段時間的苦悶和彷徨。不過那時年輕單純而父母家庭又很貧困的我,期望值不高,失望度也不大。當大家都投身到火熱的工作中去后,很快就適應了這樣的工作。無形中,夢想與現實之間的矛盾,自然而然就淡忘以致消弭了。

從1971年11月進入晉江廠清理車間開始,到2003年工廠全遷合并到重慶巴南區魚洞鎮的國營107總廠(大江工業集團)止,三十二年的三線軍工歲月,人生最寶貴的青春年華都留在了江津夏壩那個山溝里。三十二年的風雨滄桑,許多說不完道不盡的喜怒哀樂、酸甜苦辣已成往事。自己覺得,我是無愧于那段三線歲月的,也終身難以忘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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